郑庆国,1972年9月出生,台州黄岩人,黄岩区富山乡卫生院党支部书记、院长。1991年参加工作至今,三十余载扎根黄岩西部偏远山区,始终坚守“为行动不便的患者免费上门送诊”的承诺,从青春年少到鬓染微霜,行医脚步从未停歇,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“庆国医生”。先后荣获“全国敬老爱老助老模范人物”“浙江孝贤”“中国好人”等荣誉称号。
午后1点半,黄岩富山乡日头灼人。郑庆国拎起药箱,准备去出诊。
“庆国啊——”刚走出房间,身后便响起一声苍老的呼喊。
他再次停下脚步,转身折返。
从诊室到卫生院大门,不过百步距离,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“脚有肿胀吗……那就是糖尿病,血糖高引起的……没事,开点药调理一下,哈哈……”面对老人的絮叨,郑庆国也不催促,尾音带着惯有的笑意。没一会儿工夫,后边又多了几位。
每天上午7点半开始,这间不到25平方米的诊室里总围满了人。没有客套的称谓,老人们张口就喊“庆国”,一声又一声里全是攒了几十年的信任。
诊室墙上挂满锦旗,层层叠叠,有的印着“医者仁心”,有的写着“待病人如亲人”。送来锦旗的不只富山本地村民,还有从温州、宁波慕名而来的外乡患者。眼尖的人会发现,有一面锦旗上绣制的是“赠陈庆国”——没人会觉得这是送错了,本地方言里“郑”与“陈”发音相近,乡里老人大多不识字。
提起富山乡,黄岩人多半会接一句,“那地方偏得很”。它坐落在黄岩最西头,平均海拔600多米,距离城区足足一个半小时车程。
35年,时代向前,年轻人纷纷走出大山,郑庆国却选择留在这里,将半生光阴献给了这片大山。曾经有许多机会摆在他面前,但他不想、也不能离开这里。
他干脆起了个微信名,没有花里胡哨的符号,简简单单两个字——“大山”。
01大山的儿子
清晨的富山,总带着雾气。
天刚蒙蒙亮,郑小荣已经背好药箱,沿着通往卫生院的山路出发。
黄泥路蜿蜒在山间,从家到卫生院不过五六公里,却要翻过一道道山坳,走过好几个村庄。
这条路,郑小荣一走就是几十年。
小时候的郑庆国,为了方便上学,平时就住在富山乡卫生院的职工宿舍里。
早晨,他站在卫生院门口,看父亲背着药箱从山路那头走来;傍晚,又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富山乡卫生院旧址,现为职工宿舍
那个时候,他还不知道,父亲背上的药箱意味着什么。他只知道,父亲每天都很忙。
到了周末,父亲会带着他一起回家。那会儿村与村之间还没有公路,只是崎岖不平的山路,偶尔有拖拉机卷着尘土驶过,人们只能靠双脚走。
五六公里的路,正常要走一个多小时。可这条路,从来不只是回家的路。
“以前村民看病不方便,大家知道我父亲每天的路线,就都坐在路边等他。”郑庆国笑道,“他每天早上从家里一路看病到卫生院,下午再一路看病回家。有时候病人多,两个小时都走不到家,天黑了才到。”
小庆国就像个小尾巴,跟在父亲身后。山路很长,走走停停,迎面而来的,是乡民们一声又一声“郑医师”,以及眼神里藏不住的期盼。郑小荣常说,“对病人态度一定要好。”
那时的郑庆国还不懂什么叫医者仁心。但他记住了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人,见到父亲后会安心下来。“当时看到病人痛苦地来,后来带着笑容离开,我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很‘高大上’。”
20世纪80年代后,改革开放的浪潮吹进山村。越来越多年轻人走出大山,去城市寻找机会。等到1991年,郑庆国从黄岩卫校毕业时,曾经热闹的富山已经安静了不少。
富山乡卫生院旧址,现为职工宿舍
面对就业选择时,他没有留在城里,而是毫不犹豫地回到富山。
“我是富山人,我就要回富山。”
有人劝他,年轻人应该去条件更好的地方发展。
郑小荣说:“不用去。”
他也摇摇头:“假如富山人都不在富山,那城里来的又怎么能留得住?山里的老人又该找谁看病?”
那一年,他从父亲手里接过药箱,走回了那条熟悉的山路。
从此,大山里多了一个“庆国医生”。
02山里人的“庆国医生”
凌晨3点,郑庆国的手机响了。
电话那头,是双西村的老梁。
“庆国啊,我这两天胃不舒服。我家里有药,你帮我看看应该怎么吃……”
这样的电话,他每个月都会接到三四回。他的手机24小时不关机,无论白天还是深夜,只要手机响起,总是第一时间接听。有时候是老人忘记服药剂量,有时候只是老人感到心里不安。
老梁常说:“亲儿子帮不上的,郑医生帮得上。”
郑庆国在回复患者信息
前几天,他接到一通电话。老人做检查发现大便指标异常,需要进一步做肠镜,可无论儿子、女儿还是女婿怎么劝,都不愿意去。最后,家人想到了郑庆国。经他一劝说,老人就答应了。
在富山乡,老人们都说,自己的存折可以丢,但是庆国的名字和电话必须要贴在床头。
“他们身体有什么不舒服,第一个就会想到我。他们对我信任,我感觉幸福满满,哈哈。”郑庆国觉得,人的病,三分治七分养,很多时候他开的不是药,只是一颗“定心丸”。
然而35年前,刚回到富山的郑庆国,并没有这样的“待遇”。
第一次坐进诊室时,他19岁,父亲郑小荣就坐在他的对面。父亲看诊,郑庆国就在旁边学习——看病人的症状,听父亲如何询问,记下父亲怎样与村民交流。
在山区,老百姓看病,向来认人更认资历,年轻医生刚坐诊,根本没几个人愿意上前。偶尔郑小荣也会把话头递过去,让坐在对面的儿子试着上手给病人问诊。
大家嘴上不说,但眼神里的迟疑,郑庆国能感觉出来。“不踏实,经验不足,就怕自己看不好。”
毕业半年后,郑庆国前往富山南部比较偏僻的蓝田村桥头垟门诊点,开始独立坐诊行医。一张桌子、一只药箱,是他的全部装备。他在那里待了3年。后来几年,他又轮转到其他村。
山区医生没有明确的科室划分,门诊点里只有他一个人。发烧、肚子疼、骨折、慢性病,甚至一些说不出名堂的不舒服,村民都会找他。
一个医生,面对的是周边几个村老百姓的健康问题。有时不只富山乡,还包括温州永嘉县的几个村庄。
郑庆国知道,信任不是靠一句话建立起来的。老人坐下来,他先不急着开药。“跟他们聊聊天,问问最近吃饭怎么样,睡得好不好,孩子有没有回来。”他说,拉拉家常,距离就近了。
久而久之,哪些老人独居,谁家的孩子常年在外,谁身体有什么老毛病,他都记得。
“庆国医生”来了
“看病有时候最难的就是交流。”郑庆国说,比如开药就是个大问题。山区老人多,不少老人文化程度不高,看不懂药盒上的说明。
为了避免老人吃错药,他很快摸索出一套办法:在药盒上画符号、做标记,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老人什么时候吃、吃多少。“前面的几横代表一天几次,后面的几横代表一次吃几片。如果是饭后吃,我就画个圈,如果饭前吃就不用画。”老人没听明白,他就多说几遍,不急不躁。
“对病人态度一定要和蔼,就像对家人一样好。”
有老人一时拿不出医药费,他会先帮忙垫上;有人需要转院,他会提前联系医院,帮忙安排妥当,让患者只跑一趟。
在乡民眼里,他早已不只是一个看病的医生。更多时候,他像一个家里人。
有一年,有人让他去山下工作。他拒绝了。
“后来有老人听说,来问我是不是要走了,说‘庆国啊,你不能走,你走了我们怎么办’。我说我不会走,你们放心,会一直陪伴你们。”
03走向大山深处
李家山村东坑黄米福家的门,郑庆国已经不知道推开过多少次。
29年前,他第一次推开这扇门时,看到一个被纱布包裹的人。
“从脚一直到背,全部都是纱布。”郑庆国回忆,第一次给黄米福换药,整整用了4个多小时。
拆开纱布,伤口溃烂,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。那一年,黄米福因一次意外摔倒,高位截瘫,长期卧床引发大面积褥疮。
黄米福家住得偏,在距离村子很远的山脚下,子女常年在外务工,去医院换药对于他们一家来说,是一件几乎无法完成的事情。
于是,郑庆国一次次背起药箱,走进这扇门。这一走就是29年。
郑庆国的药箱
“郑医生老好,天天来,免费帮我弄,没有他,我不知道怎么办。”79岁的黄米福躺在床上,中气十足。
对郑庆国而言,黄米福不是病历本上的一个名字。“帮助老百姓本来就是我的责任,他们开心了,我也开心。”
富山乡村庄散落、交通闭塞,村民们看病往往要走上几十里山路。山路没有刻度,每家每户都是一个坐标。35年来,郑庆国靠一双脚丈量大山。哪条路通向哪个村,哪户老人独居,哪家有人患病,他都记在心里。
1991年参加工作后,父亲郑小荣走过的路,郑庆国接着走——崎岖不平的黄泥路,遇上下雨,鞋底沾满泥巴。
郑庆国给老人送药
“有时候出诊回来晚了,十里山路都没人,一片漆黑。突然窜出来个蛇鼠,真的会很害怕。”
有一年冬天,他去南征顶村坑头片出诊。山里下了大雪,厚厚的积雪盖住了山路。郑庆国走到半路,再也迈不开脚。村民在他背后推,硬是把他送到了山上的患者家中。
那时候的富山,医疗条件远没有今天完善。他靠着常年跑山攒下的行医经验,摸索出不少便宜管用的“土办法”。
“过去输液用的是玻璃葡萄糖瓶,不像现在塑料瓶上自带挂钩。”郑庆国就地取材,找来绳子、鞋带,把瓶口固定,再打结挂起,一个简易吊瓶网就做好了。“家里有什么就用什么,能解决问题就行。”
遇到村民摔伤、行动不便,需要送到城里就医的,他就用几根毛竹、绳子做成简易担架。“绳子是软的,中间用竹板固定位置,既方便抬,也不会让病人躺着难受。”
1996年,富山通往外界的主干道变成了柏油路。2000年以后,乡村道路陆续贯通。郑庆国的交通工具,也升级成自行车、摩托车,再到如今的小汽车。
南征顶村英盟片一位食道癌晚期患者,在生命最后阶段需要持续治疗。56天里,郑庆国每天开车往返1小时,为她打针、输液。
同村还有位88岁的空巢老人徐阿婆,患有高血压、糖尿病等慢性病,每天要服用多种药物,却因不识字,总记不清药该怎么吃。
郑庆国经常到徐阿婆家中,把药一盒盒整理好,写上简单标记,告诉老人什么时候吃、吃多少。“庆国比亲儿子还亲,我这辈子忘不了他。”徐阿婆说。
“他们信任我,我心里对他们都有感情。”郑庆国说,有时候找他看病多年的老人离开了,“一想到以后这个人不会再来找我看病了,心里就有些失落感。”
04大山自有答案
一开始,罗海波也没有想到,自己会在富山待上10年。
2016年,他大学毕业后考入富山乡卫生院。他家在北洋镇,离黄岩城区不算远,但到富山乡却有30多公里路,每天开车往返需要40分钟。
地方太偏,卫生院的人手一直捉襟见肘。全院21名职工里,医生仅8人,罗海波是这支队伍里能独立坐诊的最年轻的后生。“之前有个小伙子就辞职了,说在这山里头媳妇都找不着。”
真正待下来留久了才发现,这里的山路看着长,老百姓与医生的距离却很近。
他发现,村民看病认人。有时候院长不在诊室,老人来了问一句“庆国今天在不在”,如果不在,有些人宁愿改天再来。谁家半夜有个头疼脑热,第一反应就是“我打给庆国问问”,不管凌晨几点打过去,院长永远会接。
“很多人可能不理解,认为我凭什么下班休息了还要接病患电话?但郑院长不会这样觉得,他对病人真是应帮尽帮。”
山区许多患者依从性不高,总觉得自己是小毛病,想少花点钱,能忍则忍。“有时候碰到真正严重的大问题,你得跟他说半天。如果老人听不进去,就再和子女说。”罗海波顿了顿,“郑院长总是全程很耐心。他一直和我们强调,山区老百姓看病不方便,问诊一定要仔细,不能错过任何细节。”
午后,罗海波拎起药箱,向外面走去。“平时都是郑院长去出诊,有时他开会忙不过来,就会交给我。”如今交通条件好了,医生可以开车进村。
“难以想象老一辈医生是怎么出诊的。那会儿没有路、没有车,他们真的是翻山越岭去看病。不求什么回报的,单纯就是医生救死扶伤的纯粹初心。”
一次次出诊,让他理解了郑庆国这些年的坚守。“很多山区老人出不了门,看到他们痛苦,作为医生,总不能不管。”
从基层医生到卫生院院长,再到黄岩区人大代表、杭州亚运会火炬手,以及前不久刚刚获评的“中国好人”,一个个新身份,让郑庆国有了更多为山区群众发声的机会。
他发现逢年过节返乡的年轻人开着新能源车回来,却找不到一处能充电的地方,便将建设充电设施的建议带到了黄岩区人大会议上,让藏在山里的富山乡也有了新能源车的补给点。
富山乡的新能源车补给点
他看到越来越多空巢老人面临吃饭问题,便推动全乡10个村建成了7个照料中心和1个养老服务中心,让山区老人生活得更安心。
花里胡哨的话,郑庆国讲不来,翻来覆去总是:“用心服务百姓,把病人当亲人。”
如今,54岁的郑庆国依然每天早早来到卫生院。81岁的郑小荣退而不休,就在隔壁诊室里坐着,静静等待着患者。
春去秋来,一代代富山医生到底留下了什么?
大山自有答案。